香严上树: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将公案”香严上树”香嚴上樹与尼柯耶中的正语、如理作意、世尊的沉默以及超越执取之道相对照。
香严上树把学人置于两难:口衔树枝,树下有人问祖师西来意;回答就会坠落,不回答又辜负了问者。对照巴利三藏,并非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是”或”否”:AN 4.42 列出四种答问方式,MN 63 指出有些问题并不直接导向苦的止息,MN 58 则教导真实而有益的话要在适当的时机说。这是为了修行而作的对照,并非该公案唯一的答案。
各位收听 Dòng Pháp 播客的朋友,大家好。今天这一集介绍无门慧开禅师《无门关》中的第五则公案,名为”香严上树”——这个情境光是听一听,就让人觉得比家庭聚餐时被问”什么时候结婚”还要难堪。
公案记载,香严禅师说:
如人上树,口衔树枝,手不攀枝,脚不踏树。
忽然树下有人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树上的人若不回答,便违了问者之意。
若开口回答,立刻丧身失命。
那么在这种处境下,该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两难的处境。
回答,就掉下去。
不回答,又落得个不热心的名声。
而树下那个人也很值得玩味。看见别人悬在生死之间,不去叫人救援,反倒问起禅宗的意旨来。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今天,树上的人大概只想大喊:
先叫救护车,菩提达摩的事以后再谈!
但这则公案并不是要教人爬树的技巧。
它把学人置于一个悖论之前:当所有熟悉的选择都走进死胡同时,是否还有另一种看法?
而在巴利三藏的光照下,这个问题可以引向一个非常实际的课题: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沉默,而什么时候,那股非回答不可的冲动本身,才是需要观察的对象?
第一部分 为什么人总想要一个答案?
生活中,有些问题非常简单。
吃饭了吗?
几点了?
今天会下雨吗?
但也有些问题本身就藏着陷阱。
你觉得这两个人谁更好看?
选第一个,第二个难过。
选第二个,第一个生气。
说两个都好看,可能被认为不够真诚。
如果沉默,又会被追问:
怎么不敢回答?
心往往相信,每个问题都必须立刻有个答案。
但在巴利三藏中,世尊并不以同一种方式回答所有问题。
在 AN 4.42 中,他提出四种答问方式:
Ekaṃsabyākaraṇīya pañha——应一向记(直接明确回答)的问题。
Vibhajjabyākaraṇīya pañha——应分别记(分析、区分后回答)的问题。
Paṭipucchābyākaraṇīya pañha——应反问记(反问以澄清)的问题。
Ṭhapanīya pañha——应舍置记(搁置一旁)的问题。
这一点非常值得注意。
并非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是”或”否”。
并非每个问题都能用一句口号解决。
而面对问题时的沉默,也并不总是意味着无知。
有时候,智慧始于认出:这个问题建立在不恰当的预设之上。
第二部分 树上的人卡在哪里?
在公案中,树上的人只被给了两个选择。
说,就死。
不说,就辜负问者。
但为什么一定要接受这两个选择就是现实的全部?
这一点可以与 yoniso manasikāra(如理作意)相对照。
在 MN 2《一切漏经》(Sabbāsava Sutta)中,世尊区分了如理作意与不如理作意。
Ayoniso manasikāra 是方向错误的注意,可能滋养诸漏。
Yoniso manasikāra 是方向正确的注意,能够帮助断除诸漏。
一个受到冒犯的人,通常会想:
要怎么回击才能赢?
但这未必是最有用的问题。
更恰当的问题也许是:
此刻心被什么支配着?
嗔恨正在生起吗?
是否执着于名誉或自我形象?
如果我不立刻反应,实际上会发生什么?
有时候,人受苦并不是因为没有选择。
而是因为只看见了贪、嗔、痴所搭建出来的选择。
树上的人,可以看作一颗困在二元结构中的心的写照。
但要注意:这是为了修行而作的对照,并非禅宗传统中这则公案唯一的答案。
第三部分 世尊是否曾经沉默?
有。
但世尊的沉默并不总是带着同样的意义。
在 MN 63《摩罗迦小经》(Cūḷamāluṅkya Sutta)中,摩罗迦子尊者希望世尊解答一些形而上的问题。
世界是常还是无常?
世界是有边还是无边?
命与身是一还是异?
如来死后存在还是不存在?
世尊并没有按照那位比丘的要求去解决这些问题。
他举出了著名的毒箭之喻。
一个人被毒箭射中,却拒绝让医生拔箭,直到弄清楚是谁射的、那人属于哪个家族、弓是什么材料做的、箭有什么特征。
如果一直等着所有答案,他可能在得到治疗之前就已经死了。
世尊指出,这些揣测并不直接导向离贪、灭、寂静与涅槃。
他所教导的,是苦、苦的生起、苦的止息,以及导向苦之止息的道路。
想象一个人牙痛得厉害。
牙医建议治疗。
但这个人说:
等一下,得先确定宇宙是不是无限的。
如果宇宙是有限的,那这颗牙在整个存在之中处于什么位置?
与此同时,那颗牙依然痛得非常热情。
并不是所有哲学问题都没有价值。
但在需要止息痛苦的处境中,有些事情必须优先。
一个懂得在反应之前停下来的人,并不是因为软弱。
第四部分 正语不等于时时刻刻都说真话
有些人把正语简单地理解为说真话。
但在尼柯耶中,正确的言语还涉及时机、利益、动机与是否恰当。
在 MN 58《无畏王子经》(Abhayarājakumāra Sutta)中,世尊解释说,他不说不真实、无利益的话。
对于真实且有利益的话,他知道适当的说话时机,即使那些话可能让听者不悦。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原则。
并不是知道一件对的事,就必须立刻说出来。
一个人刚犯了错。
可以提出意见。
但若是当着几百人的面、用讥讽的语气去说,就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一个人正在悲伤。
可以谈无常。
但如果他刚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就立刻被讲上一大篇生灭之理,他需要的可能是陪伴与体谅,而不是一场说法。
即使是正确的佛法,也需要以智慧和慈悲来运用。
Sammāvācā,正语,不是尽量多说真话的艺术。
也不是赢得每一场辩论的技巧。
而是朝着不伤害与有利益的方向修习言语。
第五部分 沉默也可能是一种执取
有些人非常爱说话。
遇到什么事都要评论。
还没人问就开始解释。
别人才说了三个字,他已经立刻给出三页长的结论。
但也有人爱沉默爱到把沉默变成了一种自我形象。
不回答,是怕说错。
不提意见,是怕得罪人。
不承认错误,是想维持一副淡定的样子。
甚至有人用沉默让别人难受。
外表一言不发。
内心却正在召开一场完整的记者会。
所以,沉默并不自动等于智慧。
在 《法句经》第 268–269 偈 中,世尊指出,并非仅仅因为沉默,一个人就成为牟尼(圣者)。
能权衡善与不善、舍弃恶的智者,才配称为牟尼。
重要的不只是说或不说。
而是心如何运作。
有贪爱吗?
有嗔恨吗?
有愚痴吗?
有慈悲与理解吗?
一句简短的话,可能非常善良。
一段沉默,可能来得恰到好处。
但两者也都可能被用来滋养自我。
第六部分 香严上树与巴利三藏中的筏
在 MN 22《蛇喻经》(Alagaddūpama Sutta)中,世尊使用了筏喻。
一个人想要渡过危险的水流,用草、树枝和其他材料扎成一只筏。
靠着这只筏,他到达了彼岸。
之后,如果他因为觉得筏太珍贵而继续把它扛在肩上,那他就误解了工具的用法。
世尊教导:
Nittharaṇatthāya no gahaṇatthāya.
为了渡过,不是为了执取。
语言也可以被视为学习与传承佛法的一种工具。
借着言语,学人理解四圣谛。
借着经文,佛法得以代代相传。
借着解释,误解得以化解。
但当言语成为执取的对象时,它就可能妨碍修行。
一个人多年来为”放下”的定义争论不休。
他也许赢得了每一场辩论。
但当有人不同意他时,他仍然放不下心中的愤怒。
筏已经变成了行李。
它没有载人过河,反而被擦得锃亮,陈列在客厅里。
香严公案可以提醒学人:不要把言语或沉默任何一方绝对化。
但这并不意味着语言无用。
在尼柯耶中,世尊大量运用言语来指引解脱之道。
问题不在于取消语言。
而在于为了正确的目的使用语言。
第七部分 不能说的时候,就观察那颗想说的心
试试在生活中做一个练习。
当有人说出不合你意的评论时,先别急着回应。
首先,认出感受。
有不舒服吗?
脸发热吗?
心跳加快吗?
接着,观察意图。
是想解释以澄清事实?
还是想证明对方错了?
是想维护正确的事?
还是想维护自我形象?
然后,检视打算说出的话。
是真实的吗?
有利益吗?
时机恰当吗?
能否在不滋养嗔恨的情况下表达?
需要说,就说。
需要沉默,就沉默。
需要多问以弄清楚,就问。
需要道歉,就道歉。
不必非得在”不惜一切代价地说”与”不惜一切代价地沉默”这两个极端之间二选一。
这是一种结合 sati(正念)、sampajañña(正知)与 sammāvācā(正语)的修习。
一个懂得在反应之前停下来的人,并不是因为软弱。
有时候,那正是在认识自心上走向成熟的标志。
第八部分 先从树上下来,再讨论觉悟
回到公案。
一个人悬在树上。
口衔树枝。
手不攀枝。
脚不踏树。
树下有人问祖师西来意。
开口,就坠落。
不开口,就辜负问者。
学人可能花上许多年去寻找一个独到的答案。
但在巴利三藏的光照下,会浮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是什么让心不得不接受这种僵局?
是非回答不可的冲动吗?
是害怕被评判吗?
是执着于”懂道之人”的形象吗?
还是对眼前现有的选择看得太窄?
在生活中,不少人正悬挂在一根根无形的树枝上。
一根叫作名誉。
一根叫作成功。
一根叫作必须永远正确。
一根叫作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口咬得紧紧的。
心绷得紧紧的。
却仍努力回答世间的每一个问题。
也许需要的,不是在悬空中想出一句极其精彩的话。
而是认出那让心停留在这种状态的执取。
在巴利三藏中,解脱不是能回答一切悖论的成绩。
解脱与贪、嗔、痴的断尽紧密相连。
一个人也许解不开所有公案。
但如果他懂得说真实、适时、有利益而不伤害的话,他就在修习八正道中重要的一部分。
一个人也许给不出令大众惊叹的答案。
但如果他懂得在嗔恨变成言语之前认出它,他就在保护自己和他人免于痛苦。
一个人也许还没完全理解禅宗中沉默的意义。
但如果他懂得在言语只会伤人时保持沉默,在需要维护正确之事时发声,这样的修行就已经有价值了。
并非每个问题都需要立刻回答。并非每一种沉默都是智慧。也并非每一句对的话都是在对的时候说出的。
这就是”香严上树”公案在与巴利三藏对照时所能开启的。
2. 照见意图。 观察自己是想澄清事实还是想证明对方错,是想维护正确之事还是想维护自我形象。
3. 说话前的四个问题。 检视想说的话是否真实、有益、适时,能否在不滋养嗔恨的情况下表达;然后视情况说、沉默、再问或道歉。
• 世尊并不以同一种方式回答所有问题:有的直接回答,有的需要分析,有的需要反问,有的应当舍置(AN 4.42)。
• 树上的人可以看作困在两个选择之间的心;如理作意帮助认出由贪、嗔、痴搭建的选择(MN 2)。
• 毒箭喻说明形而上的揣测并不直接导向离贪与涅槃(MN 63),而真实有益的话需要在适当的时机说(MN 58)。
• 沉默并不自动等于智慧(《法句经》268–269),语言如筏,是为了渡过,不是为了执取(MN 22)。
- 是什么让我的心不得不接受”说”与”不说”之间的僵局?
- 我正悬挂在哪根无形的树枝上:名誉、成功,还是必须永远正确?
- 我最近的沉默是出于智慧,还是出于恐惧与想维护形象?
“香严上树”公案提出了什么问题?
一个人悬在树上,口衔树枝,手不攀枝,脚不踏树;树下有人问祖师西来意。说就坠落,不说就辜负问者。在巴利三藏的光照下,更实际的问题是:是什么让心不得不接受这种僵局。
世尊是否曾在问题面前保持沉默?
有,但那份沉默并不总是带着同样的意义。在 MN 63 中,面对摩罗迦子尊者的形而上问题,世尊举出了中毒箭之人的比喻。这些揣测并不直接导向离贪、寂静与涅槃;他所教导的是苦与苦的止息。
正语是否意味着时时刻刻都要说真话?
不尽然。在 MN 58 中,世尊不说不真实、无利益的话;对于真实且有利益的话,他知道适当的说话时机,即使听者可能不悦。正语不是尽量多说真话或赢得每场辩论的艺术,而是修习不伤害且有利益的言语。
对照经典:AN 4.42——Pañhabyākaraṇa Sutta;MN 2——Sabbāsava Sutta;MN 63——Cūḷamāluṅkya Sutta;MN 58——Abhayarājakumāra Sutta;《法句经》268–269;MN 22——Alagaddūpama Sutta。原公案:《无门关》第五则——香嚴上樹。依尼柯耶的诠释是学术与修行上的对照,并非该公案唯一的答案。
下一集,Dòng Pháp 播客将探讨第六则公案:世尊拈花——一个微笑能否传递觉悟?
世尊在大众面前拈花、摩诃迦叶尊者微笑的著名故事,将被置于尼柯耶的光照下,以区分禅宗的传说与巴利三藏中关于摩诃迦叶的记载。
觉悟能否仅凭一个微笑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还是智慧必须通过修行发展、由自身证悟?
感谢各位的收听。如果觉得有收获,请留言、订阅频道、点赞,并分享给有缘的人。我们 Dòng Pháp 播客下一集再见。
《巴利三藏视角下的〈无门关〉》系列还有 43 集——欢迎在 dongphap.net 关注 Dòng Pháp 播客,一起走完全程。
译自越南语原文:Tập 05: Hương Nghiêm trên cây – Nói cũng không được, im lặng cũng không xong
系列 巴利三藏视角下的《无门关》——共 48 集,将禅宗公案与巴利三藏相对照:对照是为了理解,而非把两个传统等同。
在栏目中按顺序阅读全部 48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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