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触及何处便须停止?
一位古代逻辑家给觉音尊者设下一个只有两个词的圈套:”kusalā dhammā”。这两个词是同义还是异义?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失败。注释书的解法,揭示了上座部关于语言何处仍然可用、何处必须停止的整体看法。

有一种问题,提问者并不想要答案,只想让被问的人跌倒。它通常以”要么……要么……”开头,两条路都通向坑里。在《殊胜义注》(Aṭṭhasālinī)中,刚开始解释《法集论》开篇语句时,就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它针对的是整部论中看起来最无害的两个词:kusalā dhammā——”诸善法”。上一篇说明了这部论是刻意写成没有任何人物的。今天我们再问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语言能把虚假的身份贴在事件上,那么语言本身在描述实相时,能被信赖到什么程度?
第一部分两头的圈套
反对者把问题提得很简洁。在”kusalā dhammā”一语中,kusalā(善)与dhammā(法)这两个词是同义还是异义?如果同义,那么说”诸善法”就等于结结巴巴地说”善善”——对一部严肃的论典而言,是令人难堪的累赘。但如果异义,后果更糟:三法组会变成六法组,二法组会变成四法组——因为每一项都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东西——句中的词语也就彼此完全失去联系。
论证最尖锐之处在结尾。反对者举了一个谁都能马上明白的例子:请听”善””色””有眼者”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在意义上,它们互不相看,互不相连,只是三块散片。接着他说:
“正如说’善”色”有眼者’时,这些词在意义上互不相看,毫无联系——这里的词语也同样落入无联系的状态。而缺乏前后联系的词语,就称为无用之词。”——《殊胜义注》,善三法顺次语释(VRI版,tipitaka.org,第24页)· 据巴利原文的参考译文
最后一句值得抄进笔记本:“缺乏前后联系的词语便成为无用”。这不是闲人的文字游戏,而是一个关于意义的标准:词语本身并不具有完整的意义;它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前后之间才有意义。语言是以网络运作的,而不是以颗粒运作的。
第二部分只有一行长的回答
觉音尊者没有沿着圈套的每一头去争辩。他用一句短得容易一扫而过的话,否定了整个结构:
“这一切都不成理由。为什么?因为言说是依其被认可的方式而成立的。语言约定对于意义被怎样认可、被怎样接受,它就正是那样成立。”——《殊胜义注》,善三法顺次语释(VRI版,tipitaka.org,第24页)· 据巴利原文的参考译文
用今天的话说:反对者要求语言像算术一样运作,每个符号对应一个确定的值,组合起来就是相加。注释书回答说,语言不是算术,而是一份持续运作的约定。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两个词并列时产生什么意思,取决于使用者群体所认可的——而不是在密室里从定义推导出来的。
注释书接着用 jotaka“灯”这个词作进一步解释。kusala一词之所以被认可,是因为它照亮一个意义:无过失、带来安乐果报的。akusala照亮:有过失、带来痛苦果报的。abyākata照亮:不带来果报的。而dhamma一词照亮”持有自身自性”的意义。当dhamma位于这三个词之一之后,它表达三者的共相;当这三个词位于dhamma之前,它们表达各类的别相。既不累赘,也不散乱:一对词同时做两件不同的事——就像一个人姓名中的姓与名,一个说家族,一个说个人,没有人称之为重复。
词语里不装着事物。词语只是一盏灯——人们认可这盏灯,是因为它照对了地方。
第三部分没有什么能逃出名字
如果语言只是约定,那它岂不是轻轻覆盖在实相上的一层薄纱,修行者只需把它扔掉?注释书回答”不”——用一句几乎令人震撼的话,出自它对《二法论母》中 adhivacana(名称)二法的解释:
“‘一切法都是名称之路’,意思是:没有任何一法不是名称的道路。一法落在一切法上,一切法落入一法之中……无论是有情还是行,没有一个能脱离名字。”——《殊胜义注》,二法论母释(VRI版,tipitaka.org,第99页)· 据巴利原文的参考译文
“一法落在一切法上”——这一法就是nāmapaññatti,名施设。它能覆盖全部四个法的领域,一处不漏。nipatati(”落下、停落”)这一意象恰好传达了这种感觉:名字像一层薄雪,均匀地落在每一个屋顶、每一道篱笆、每一块石头上——毫无分别。
为了证明这张网没有破洞,注释书讲了一个关于山林边居民的平常观察。有人问”这棵树叫什么”,他们就说出自己知道的名字:佉陀罗树、波罗舍树。那么他们不知道名字的树呢?
“他们不知道名字的树,他们也说它叫’无名树’。而这也就成了它的名字,停留在那里。”——《殊胜义注》,二法论母释(VRI版,tipitaka.org,第99页)· 据巴利原文的参考译文
这也许是整部《殊胜义注》中最风趣的一句,而且是一种沉稳的风趣,不需要笑出声来。你无法用拒绝命名来逃避命名;就在那个空处,立刻就挂上了一个名字——并且它”停留在那里”,tiṭṭhati,正如那块挂在树枝上的空白木牌。谁以为宣布”这超越一切概念”就逃出了概念,他其实刚刚给它起了一个相当长的名字。
第四部分名字诞生的四种方式
就在那段话之前,注释书把名称分为四种,这一分类解释了我们为何常常把名与物混为一谈。第一是sāmaññanāma,大众认可的名称——比如第一位国王的称号”大选王”(Mahāsammata),字面意思就是”被众人认可者”。第二是guṇanāma,依品质而来的名称:”法师””持律者””通晓三藏者”。第三是kittimanāma,亲人在为新生儿举行命名礼时所起的名字,在供养与商议之后:”这孩子就叫……”。第四是opapātikanāma,”自然生起”的名称,即前代的叫法落入后代的叫法:过去劫的月亮也叫月亮,现在仍叫月亮;太阳、海、地、山也是如此。
前三种都有人做决定。第四种则没有人决定——它只是延续下去。正是在这里,注释书提出了一个修行者应当慢慢读的观察:胜义法属于第四种。
“没有人对刚生起的受说:’你就叫做受吧。’也不需要为它举行取名的仪式……在过去,受也只是受;想……行……识也只是识而已。”——《殊胜义注》,二法论母释(VRI版,tipitaka.org,第99页)· 据巴利原文的参考译文
这句话画出了一条非常干净的界线。对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国家来说,名字是某人的决定——因此可以更改、可以争论、可以失去。对受、想、行、识来说,根本没有命名礼。它们”一生起就已带着自己的名字”,意思是它们的特相先于、并独立于我们怎样称呼它们。痛的感受不需要谁认可才会痛。
对人而言,名字是一个决定。对感受而言,名字只是一件已经自行发生之事迟到的回声。
第五部分那么语言停在哪里?
把三块拼在一起,注释书的观点就显得相当平衡——而且与常见的两个极端截然不同。它既不说”语言就是一切”,也不说”语言只是应当抛弃的幻象”。它同时说了三件事。
一:语言是有效的,因为它是一份正在运作的约定,站在正确位置上的词语会照中意义。二:语言覆盖一切——你的任何经验都不在名字所及之外,包括你认为”不可言说”的经验。三:也正因为如此,名字永远不是被命名者。”痛”这个字不痛。”火”这个字不烫。第12篇谈到的地图之所以有用,正因为它不是大地本身。
因此,语言停止之处并不是遥远的某道边界——不是”有些崇高的境界是文字到不了的”。它就停在这里,停在每一个最微小的经验中:当文字把你带到必须亲自品尝之处时,文字就走完了文字的路。海水的咸被”咸”这个字非常准确地命名了,但从来没有人是靠读这个字而知道咸是什么的。
这解释了阿毗达摩形式上的一个悖论。一个强调直接体验的体系,为何要建立如此庞大的术语体系?正如注释书所说:缺乏前后联系的词语是无用的。要让语言把读者带到经验的边缘,它就必须极其严密——否则它会早早停下,停在读者只是”觉得自己懂了”的地方。
第六部分练习让词语站在词语该站的位置
这一课有非常具体的练习,它触及的是生活中真实的痛处,而不只是课堂上的问题。
2. 试试”无名树”的做法:遇到一种还不知道怎么称呼的感受时,不要急着贴上熟悉的标签。照实记下:”胸口有种沉重的东西,伴随着想逃避的意欲。”留意暂不命名是否让它更容易被看清。
3. 周末,选一个你背负多年的名字——一个角色,或者小时候别人对你的一句评语。问:这属于四种名称中的哪一种?是谁起的?它照亮了什么,又遮蔽了什么?
• vohāra——语言约定——在注释书中受到维护而非贬低:它”依其被认可的方式而成立”,每个词都是照亮一个意义的灯(jotaka)。
• “kusalā 与 dhammā 是同义还是异义”的圈套,通过同时否定两头而被解开:并列的词同时表达共相与别相。
• “一切法都是名称之路”:没有什么能逃出名字,连被叫作”无名树”的树也不例外。
• 四种名称:依大众、依品质、由人所起、自然生起。胜义法属于最后一种——没有人为受举行命名礼。
• 语言并不停在遥远的边界,而是停在它把我们带到直接经验之门的地方。
- 如果语言约定”依其被认可的方式而成立”,那么当一个群体认可了一种错误的称呼时,坏掉的是什么——说法,还是看法?
- 你生命中有没有某种经验,每次给它命名之后都觉得它变小了?在那次命名中失去的是什么?
- 如果受不需要被谁命名就已存在,那么禅修中的标记名法究竟起什么作用——为经验增加什么,还是只是去掉一层遮盖?
到这里,系列中多次经过的一个小词忽然要求被仔细审视。《法集论》的开篇句是”yasmiṃ samaye“——”于某时……”。这个samaya是什么意思:一个刹那、一个时机、一个因缘,还是一整组条件?注释书列出了一长串含义,而它在此选用的含义,将告诉我们一个心的刹那究竟有多长。那是下一集的内容。
《殊胜义注》系列还有83集——欢迎在 dongphap.net 关注 Dòng Pháp Podcast,与我们同行到旅程的终点。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本文属于系列《殊胜义注》——法集论注释。更多中文译文:
